陈道章先生为“船政”正名

文：林樱尧 

陈道章先生走了。他不平凡的一生中，为弘扬船政文化耗费大量心血。我拜识陈老30余年，不时向他讨教船政知识，给我印象尤深的是他以渊博的史学功底，为“船政”正名。

1987年，国防科工委指令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召集人马，编纂《中国近代舰艇工业史料集》，意在盘点旧中国到底有多少造船工业家底。中船总组织了一批近代史学专家和船史研究人员，构成编委会。我受马尾造船厂委派，作为副主编，参加编写工作。首次编辑会议在上海江南造船厂举行，与会专家都认为晚清洋务运动早期开办的“四局两坞”，形成了我国最初的造船工业。“四局”指的是上海江南机器制造局、福建马尾船政局、天津机器局、广东军装机械局。“两坞”是天津大沽船坞、辽宁旅顺船坞。专家们提起四局两坞极为顺口，并以此为重点分摊编纂任务。

会议期间，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晚清最大也是最先建在马尾的舰船制造基地，并不称“马尾船政局”。1866年7月，清廷批准闽浙总督左宗棠奏请，最初是设“局”造船。但三个月后，形势发生变化，陕西回民起义，军情告急。朝廷急调左宗棠任陕甘总督，同时委派保守派吴棠来接左宗棠的班，任闽浙总督。左宗棠谋事深远，为保证新兴的马尾造船事业不至于因人而夭折，他当即上奏朝廷并获得批准，在马尾设置了“总理船政事务衙门”，以相当于现在国家部一级的机构，来管理马尾的舰船制造、学堂教育，乃至稍后成军的轮船水师，并委派可与闽浙总督相抗衡的高级官员出任船政大臣。当初的“设局造船”由此嬗变。正规的文献资料，都以“船政”为正式名称，而不是“船政局”。这其中的缘由，局外人并不了解。

陈道章先生研究透澈，1986年他就出版了《马尾船政大事记》，严密区分了船政与船政局的概念。那时我初涉厂史研究，在会上提不出更令人信服的理由。回来后，我向道章先生讨教这一问题。他认为这是原则性史实错误，史学界对此看法很混乱，应借助这个机会予以澄清。第二年的编辑会定在马尾召开，我向编委会推荐了陈道章先生参与编纂工作。会上，陈道章引经据典，详细而透彻地剖析了“船政”与“船政局”的区别。正因为船政地位级别之高，才能冲破各种阻挠，为近代中国的造船工业，海军建设，科技人才培育，以及众多工业领域的开拓与奠基，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与会人员补上了这一课，深受启发。编委会因此特聘陈老为编审，参与编纂工作。经过多次会议，包括中国船史研究会会长辛元欧教授等著名的船史研究专家，都接受了马尾方面的观点，决定以“福建船政”作为正式名称，不再称为“船政局”。在最后的书稿审定会上，参会的史学界和出版界专家也都明确表示，同意以“福建船政”为晚晴时期马尾船厂的规范名称。（民国期间改称“福州船政局”，则是另一回事了。）

有感于此，道章先生还特意撰写了《为晚清船政正名——是船政，不是船政局》一文，大量引用史料辅以实物为例，全面而深刻地进行论述，令人信服。1994年12月，陈道章先生促成第一届“洋务运动史国际学术讨论会”在马尾召开，他在会上提交了《澄清船政史研究中的几个问题》论文，再次阐述了这个问题，得到海内外专家学者的高度认可。陈老的不懈努力，拨正了船政史研究方向，船政文化概念也因此登场。1996年12月21日，由马尾开发区、马尾造船厂、中国船史研究会等单位联合举办的《船政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在马尾隆重召开，来自法国、美国、港澳台地区和国内史学界专家学者一百多人汇聚一堂，深度研讨船政史实，探索船政文化内涵，船政文化开始扬名。有专家进而点赞：船政文化是近代中国先进文化的一面旗帜。

今年6月19日凌晨，陈道章先生与世长辞。三天后，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开播了五集电视纪录片《甲午》。这部电视片对中日甲午战争进行了深层次的反思，立意深刻。纪录片涉及了大量船政史实，也引用了许多陈老的研究成果，并准确地使用了“福建船政”名称。陈道章先生为船政“正名”，功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