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政第一批留英海军学生照片谜团考论

林樱尧

对船政文化情有独钟的法国友人魏延年（中译名），2013年初委托上海大言文化传播公司的杜立言，送给笔者70多张船政赴欧留学生照片，说是从船政洋监督日意格后人手中征集到的。这些照片中，有的标着留学生自己写的外文签名，有的则由日意格标注姓名，另有一部分未署名。魏延年对这批留学生照片不熟悉，他希望能在马尾船政史研究人员的协助下，准确辨别出留学生中文名字。杜立言曾在法国求学和工作过多年，精通法文和英文。在马尾期间，他参考了笔者提供的相关资料，比对出多位留学生姓名。此后，笔者继续进行辨析，也请对中国近代海军史研究造诣颇深的山东威海陈悦先生介入考证工作。

1982年出版的《清末海军史料》书中，附有一张“中国第一批赴欧留学海军生（1877年摄）”的照片。照片呈椭圆形状，由13位留学生的个人小照组合而成，清晰度有限。不知出自谁的手笔，在这张组合照的中间空白处，写着13个中文名字。书中对上述人物标名为：“罗丰禄（上中）、黄建勋（右1）、蒋超英（左1）、林永升（右2）、叶祖珪（左2）、林泰曾（右3）、萨镇冰（左3）、刘步蟾（右4）、林颖启（左4）、方伯谦（右5）、何心川（左5）、严宗光（右6）、江懋祉（左6）。诸多研究海军史或船政史的著述，在刊用这幅图片时，也都沿用了这个排名序列。

中国第一批赴欧留学海军生（1877年摄）”的照片

魏延年送来的照片中，也有这张留英学生组合照，清晰度较高（见图1，括号内为原标名）。比对个人小照，可以认定这张组合照确是由13位学生的单人照片组合而成，因为其中有签名的江懋祉（图2）、林颖启（图3）和蒋超英（图4）个人小照，面部特征和服装细节与组合照片上完全吻合。但令人惊讶得是，这三人小照的署名，有两人与组合照片上所标的姓名不符，即被标为罗丰禄（上中）的实为林颖启，被标为严复的实为蒋超英。一个疑问浮出水面：难道这张广为引用的组合照片，有人被张冠李戴吗？  

              图2               图3             图4

笔者在日常工作中，涉及船政史料研究，船政人物及其照片常有翻阅，对著名者如严复、萨镇冰、叶祖珪、刘步蟾等留英学生的形象并不陌生，故蒋超英被误标为严复，笔者认为肯定是错了。为慎重起见，笔者曾在福州市船政文化研究会会刊《船政文化研究》第七辑，发表了《船政第一批赴欧留学生照片求证》一文，刊出魏延年提供的各留学生照片，期望抛砖引玉以求定论，然而响应者无几。倒是当时远在山东威海的陈悦先生，不时与笔者交换意见。不久陈悦告知，他觅得一张林泰曾个人小照，其细节特征与组合照上别无二致，且背面有林泰曾的中、英文签名（图5）， 13位学生中名副其实的第4位因此可以确定。

图5

经过一年多比对考证，笔者认为船政13位留英海军生组合照片中，有10位名不副“照”，确被张冠李戴。现辨析考证如下：

组合照片上中位置的人物应为林颖启，而不是罗丰禄，有林颖启签名的个人照片作为定论。林颖启民国初年一度出任福州船政局局长，1914年3月病故，按中将例给恤。罗丰禄则在右一位置上。罗丰禄归国后先被李鸿章派任北洋水师大沽船坞总办，后成为晚清著名的外交家，1903年病逝。罗丰禄有多幅存世照片可以比对，得出结论就在组合照片右一位置上。而右一误标的黄建勋，应在左一位置上。魏延年送来的照片中，有一张签名黄建勋的个人照（图6），身穿英国海军装，左手插腰倚几站立，面部特征清晰，与组合照片上比对，可判断出左一位置小照即是黄建勋。黄建勋在1894年中日甲午黄海大海战中任超勇舰管带，奋勇抗敌，用舰首火炮发射10英寸炮弹击中日“吉野”舰后甲板，毙伤敌11人，后遭日舰围攻而壮烈牺牲。

组合照片右二标名林永升，实为严复。严复是大名人，近代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其英俊儒雅的面部特征为世人所稔熟，稍作比对即可得出结论。严复照片的考证意义不凡，近年对严复思想研讨十分热门，有学者十分惊讶，立即在著述中改正了舛误。

左二标名叶祖珪，实为林永升。林永升也是甲午海战英烈，任北洋水师经远舰管带。海战中他和邓世昌督率的致远舰与日海军第一游击队吉野号等四舰作殊死战斗，座舰中炮燃起大火，他沉着指挥，一边发炮还击一边激水灭火，并下令冲击敌舰以求更大战果，不幸中炮牺牲。清廷表彰其“争先猛进，殉国最烈”“奋勇杀敌与邓世昌最为壮烈”。上世纪80年代末，笔者曾在《人民日报》的一篇报道中，看到民间潜水员在黄海深处探摸到“经远”舰沉船的驾驶室，里面还存留一具甲午英烈遗骸，疑是管带林永升。林永升遗照不多，但有一张中年时拍摄的正面照片。对北洋海军及著名将领钻研颇深的陈悦仔细辨别后，做出左二位置照片应为林永升的结论。

组合照右三标名林泰曾。魏延年送来的个人照片中，有一张穿着英国海军装签名林泰曾的，与组合照片上面部特征极相似（图7）。陈悦还觅得那张与组合照片同一模样的林泰曾小照，可以确定右三林泰曾名副其实。如此幸甚，因国内外各著述中所引用的林泰曾照片仅此一张。组合照片中未被“张冠李戴”，林泰曾真容无误，足见上苍对这位彪炳史册的北洋海军“镇远”舰管带、甲午战争中以身殉国的船政先烈之眷顾。

图6                  图7            图8

左三位置所标萨镇冰，亦名副其实。海军宿将萨镇冰是福州人的骄傲，其生平感人事迹众多，笔者最钦佩的是萨镇冰有着比同时代人更强烈的海权意识，于今仍有极大激励意义。萨镇冰精悍坚毅，双目炯炯有神，存世照片较多，虽无留学期间原始个人照片佐证，但看一眼就可辨别出来。笔者在参与马尾造船历史陈列馆建设时，制作过14位船政精英人物塑像，其中萨缜冰半身胸像最为传神，就是参照了多幅萨缜冰泳照片的成果。

组合照片右四标为刘步蟾、右五标为方伯谦，很明显这两人的位置被上下调换了。方伯谦脸庞清瘦尖下巴，其后人复制的一张画像中，与右四照片极相像。刘步蟾正确的位置可以肯定为组合照上的右五，因为魏延年先生送来的个人小照中，就有多幅签名刘步蟾的照片（图8），稍作比对即可得出结论。刘步蟾任北洋海军定远舰管带，黄海大战中指挥若定，愈战愈勇。在1895年2月的威海保卫战中，定远舰遭日军鱼雷艇偷袭中弹进水。弹尽援绝的最后关头，刘步蟾下令炸舰沉毁，而后自裁殉国，“舰亡与亡、志节凛然”。令人痛心的是，后世一些影视作品，将其作为懦怯无能的北洋水师将领加以贬损。历史不容篡改，拨去荒唐的迷雾，如今的史学界大都正视了这位为国捐躯的甲午英烈。他的同学方伯谦担任“济远”舰管带，率舰参加了丰岛海战和黄海大海战。后人对其战斗中的表现褒贬不一。黄海战后仅过8天，清廷以“临阵退缩，牵乱队伍，撞坏扬威”等罪名，9月25日凌晨将其斩首于旅顺黄金山下。

组合照片上的左四标为林颖啓。林颖啓的真正位置已确认是上中，那么这一位置是谁？经陈悦反复论证后，认定应是何心川。何心川留学期间学习勤奋，因病于1879年2月先行回国，曾长期服役南洋水师，任船政制造的第一艘铁胁巡洋舰“开济”号管带。左五为叶祖珪，在组合照中他被误标在左二的位置上。叶祖珪甲午海战中任“靖远”舰管带，率部英勇作战，座舰中炮毫不畏惧，激战最后直至日舰遁跑。战后清廷重建海军，命他统领南、北洋海军，1905年在任上劳累过度染病而逝。叶祖珪与同窗好友严复、萨镇冰有一张在塘沽港军舰上的合影，脸部特征明显，另有多幅存世照片，稍作比对，可断定组合照片上名不副实。

组合照片上右六标为严宗光（严复），实为蒋超英，依据相同模样且有签名的蒋超英个人小照而确定。蒋超英福州长乐人，留学回国后任江南水师学堂总办，培育出陈绍宽、杜锡珪等一代海军名将。任上曾组织学生祭祀孔子，引起了一位新生反感而退学，该生后来走上文坛，他就是周树人，笔名鲁迅。鲁迅夫人许广平，其祖父许应骥，曾两度以闽浙总督职位兼管船政

组合照片上的左六标为江懋祉，以个人签名小照为证，名副其实。江懋祉留学期间曾在西班牙爱勤考特兵船实习，攻学驾驶专业之余，还研修军火、兵器、电气各学科，刻苦学习而因劳成疾，抱病回国后服务海军界，1892年病逝。

船政留英海军生十三杰，是我国近代海军的开拓性人物。他们直接受到 “日不落帝国”英国海军的熏陶，承担起了中国近代海防重任。甲午之役，8人参战，5人殒命。而后重振海军锻铸军魂，叶祖珪、萨镇冰等功勋卓著，彪炳史册。船政先辈韶华英姿百年再现，令后人无限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