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造船厂二号船坞的前世与今生

林樱尧

今年6月，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将在福州举行，借助这一契机，福州市已部署并启动市区联动打造马尾船政文化城项目。2018年已相继入选第二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和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的福建船政建筑群，为迎接“世遗“大会的召开，正紧锣密鼓地展开景观改造工程，其中包括马尾造船公司修船部迄今仍作为重要生产场所使用的二号船坞。

对马尾造船厂生产区域不甚了解的局外人，往往会产生一种误解，认为厂内应该有两座船坞，号称“二号船坞“者，必是两坞之其一。这一看法也有道理，只是过时了，因为曾有过的”一号船坞，位置在距离厂区南侧一公里外，抗战中遭日军破坏损毁而不堪使用。解放后马尾造船厂重建，生产设施已不包括一号船坞，厂区内仅有一座二号船坞，所以让局外人产生了歧义。二号船坞历史长久，不但是船政存留至今的工业遗产，还见证了福建造船工业的起始阶段。

二号船坞的前世（1）：道比船厂

说起“二号船坞”，也是话长。这座船坞筑成于1861年，原是外资的修造船企业，比起1866年创办的福建船政，建立时间早了5年。近来为编写福建造船史，笔者对相关史料进行深度发掘，在已故中国船史研究会会长辛元欧教授所著《中国近代船舶工业史》一书中，查看到这么一段记述：

“1854年，在福州罗星塔就已出现了一个兼营船料供应和船舶修理的道比船厂（Dobie Co.)，但未建船坞，只有一个小的木作和铁工场。1864年，英人士开（JohnV.Skey)在罗星塔建造专门修理轮船的石坞——福州船坞（Foochow Dock),船坞长91.5米，底宽12.2米，深4.3-5.2米，并用蒸汽引擎抽水，还有一艘专门拖运船只进坞修理的拖船。1869年，又建起大的机器工厂和堆栈，机器工厂内设有大的铸铁工场。1873年，这家修船厂由英商福士得洋行经营，又得到进一步扩充，船坞加长到122米，上宽扩大到24.4米，可容纳116米以下的各种轮船，并在原机器工厂外，又建立了一座新的翻砂铸铁工厂，可以铸造修理轮船所必需的铜铁铸件，1880年还曾为福州的一家外国制冰厂修造了一艘长19米、吃水0.9米的小轮船，专门行驶闽江。随着福州贸易地位的衰落，该船厂也日趋衰败。19世纪90年代初歇业”。

辛元欧教授是治学严谨的学者，他对这段史实的表述，还详细注明了材料的出处，列出外文报刊《北华捷报》和《字林西报》从1855年5月5日至1880年11月25日的5篇报道，以及外籍作者马耶1867年出版的《中日商埠志》286页所记载的资料。辛教授在著作中，明确记录了1854年马尾“罗星塔”就开设了一家外资修船厂——道比船厂，之后又有英人士开（John Forster&Co.)在“罗星塔”创办了“福州船坞”。罗星塔是马尾港的一个重要航海座标，近代以来为来华贸易的洋商所熟悉，被称为“中国塔”。经过远洋长途航行后，外商船只历涉风涛，总有船体部位或航具受损，亟需修理。“道比船厂”应时而生，在商业时代是必然的。问题在于，这家1854年出现的小修船厂，厂址在哪里？查阅马尾地理文献，当年“罗星塔”下并无设立外资船厂的记载。对于这一疑点，笔者在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3月出版发行的《福建通史》第五卷（近代）中，查到这样一段内容：

“19世纪太平天国农民战争的烽火转移到长江沿岸后，福建山区通往九江的内陆商路被迫中断。于是，从1854年起福州开辟海上茶市。接着，从厦门出口的茶叶、糖、纸等数量也急聚增加。随之，进出福州、厦门两的外国商船也日益增多。为了满足船只维修的需要，一些外商先后在这两地建立了船舶修造厂。

1854年，外商率先在福州马尾罗星塔下办起了‘道比船厂’。该厂起先只是一个很小的木作和铁工场，仅供应船料和对夹板洋船进行简单维修。1864年至1867年间，该厂的规模逐渐扩大，一个欧洲人经营的船坞，坐落在罗星塔船舶停碇处。坞长300英尺，宽95英尺，深22英尺。平均水深，满潮时17英尺，低潮时14英尺。它使用蒸汽机把坞中的水抽干……

这段内容与辛元欧教授的记述几乎一致，但要点是阐明了“道比船厂”与“一个欧洲人经营的船坞”之沿袭关系。《福建通史》对于这段文字的表述，也注明了史料出处，来自史学家孙毓棠编的《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第一辑上册。综上所述，二号船坞的前身，是1854年外资创立的道比船厂

二号船坞的前世（2）：天裕船坞

研究船政史学者，都知道 ，“罗星塔”泛指马尾港区域，道比船厂即是位于福建船政所在地南侧马限山麓，一个叫莲花潭的滨江处。1861年，英商在道比船厂的厂址上，铲平小山丘，开掘船坞，并以此坞为核心设施，开办了“福州造船公司”。英商修筑的这座船坞，是马尾最早的西式船坞，产权属外资天裕洋行，故又称天裕船坞。该坞在江滨泥地开挖后，坞底和坞墙用木桩封钉，少用石料，实为木质泥坞。因坞基不实，只能容纳千吨以下规模的船舶。英商的“福州造船公司”有了船坞这一重要设施，独霸马尾口岸，得天独厚，开业后生意兴隆，修造并举，既能修理数百吨级的船舶，又能制造小型拖船，之后十余年间，该厂继续扩大规模，1869年增设了机器厂、堆栈和露天的铸铁场。1873年把船坞加长到400英尺，可以修理长度为380英尺以内的轮船，并建起一个新的翻砂铸铁车间，自铸修船用件。1880年，为本埠的制冰公司修造了一只新的汽船。

二号船坞的前世（3）：海军马尾造船所的二号船坞

船政“十三厂”建成后，生产设施基本齐全，但独缺船坞，对于一墙之隔的天裕船坞，曾力图并购，多次向英商表示购买意向，却屡遭拒绝，只好从法国购置全套的拉拔式船槽用于修船。中法马江海战后，拉拔式船槽受损严重，船政急切需要船坞，船政大臣何如璋再次向英商提出购坞。此时英商正借机大揽业务，更不想放手，船政只得把自建船坞摆上议事日程。1887年，经过择址勘探，船政在罗星塔下青洲村觅一地块，开筑大型石彻船坞，以图彻底改变修船窘境。由于资金受限，建坞工程时断时续，但终在1893年建成，不久即投入使用，命名为青洲船坞。船政的新坞规模宏大，能修理七八千吨舰船，投产后业务兴旺。英商的船坞则日益萧条，经营乏术，最后“寝至停闭芜废”，就暗中转手给美国商人。美商也无利可图，停停打打，几经歇业，无奈之下，表示情愿降价出售。此时船政并不急于购置，美商只得宣告停业。

民国初期，福建船政更名福州船政局，造船业务停滞，致力于修船以求生存。但青洲船坞因择址不当，坞口时常淤积，大型舰船难以入坞。时任船政局局长郑清濂为增加修船能力，对青洲船坞加大清淤力度，同时把目光投向近在眼前的天裕船坞。他向海军总长刘冠雄提议将其购入，理由有二：一是认为洋商船坞“密迩吾坞，有碍军情”，二是考虑到这座现成的木坞可用于修造小型船只，如能购回，对船政局的修造业务颇多有益，“以之承修较小之轮船，工费亦省”。经刘冠雄认可，船政局即与美商洽谈，在1914年初以2万余元价格收购。有着60年历史，又紧邻船政造船基地近半个世纪的这家外资船厂坞，终于并入了船政局。鉴于船政局已有罗星塔下的石船坞，逐将青洲船坞命名为一号船坞，新购入的洋商天裕船坞，则按序列命名为二号船坞。

拥有了两座船坞的福州船政局，理应促进修船业务大发展，但好景不长。1928年后，受闽江疏浚航道和福新恳田公司在青洲一带插竹填江的影响，一号船坞的坞口淤积陡然增加，船只进出坞更加不便，“通济桥下积沙成洲，江流转向坞前经过，流沙积淀坞口，随挖随积，船只难以进口，该坞几乎完全失去效用。”在这种情形下，为了保证在马江拥有海军坞修舰艇基地，福州船政局已更名为海军马尾造船所的所长袁晋，设想扩修二号船坞，经呈请海军总司令部批准，获得拨款3万元，陆续进行了修筑拦水大坝以及在坞内开挖清淤等工程，实际开支45000元左右，因后续经费匮乏，工程未完被迫中止。

1933年，海军厦门造船所所长韩玉衡接替袁晋调任马尾造船所所长，他也认为“船坞为造船机构命脉所在，在建筑设备上，有迫切予以改进之必要”，在船政一号船坞难以迅速疏浚的情况下，韩玉衡也看中了位置条件较好的二号船坞，决心重启扩修工程，并就此事呈报海军部，再次申请拨款。1934年3月，海军部最终决定每月拨专款3000元供马尾造船所修整船坞，二号船坞扩修工程再次起动。按照计划，二号船坞将改建为钢筋混凝土结构，为了节省经费，马尾造船所搜集各种现成废旧材料用于船坞扩建，以废旧水管、烟管以及旧钢条、铁条、钢索作为钢筋的代用品。同时为筹备船坞所需的抽水设备，又从厂内挑选废置的锅炉和抽水机，修理后待用。经过备料等前期预备工作，1935年春季二号船坞扩修正式开始，由造船所工务长萨本炘主持，工务员黄聚华担任现场总监工。此后一面招募工匠拓挖船坞，修建抽水机房，一面由马尾造船所的生产车间建造专门设计的闸门船，闸门船采用铁骨柚木壳，其中装备有电动抽水机。

由于二号船坞原先为木坞，年久荒废，“坞底层基欹斜塌坏，层外木桩、层内木板亦皆朽腐，势须全部翻造，而坞之长与深尺度不称，亦应乘时展拓，求其适用”。马尾造船所对二号船坞的扩修，几乎相当于新建一座干船坞，除了将原有的坞体挖修扩大外，还重新在地面打桩，夯实坞基，而后用混凝土修整坞面。至1936年4月初，二号船坞扩修工程完成。

1936年扩建的二号船坞

扩修之后的二号船坞，坞长114.3米,坞口上宽18.59米,下宽48、14.63米。配套的设施除工人宿舍、办公室、闸门船之外，还包括有“抽水机房，配用锅炉一座、清水机两架；坞内另装抽水机全副，沿坞新配拉船机器二座，磨盘车七副，石绳柱九副，铁绳柱四副，并装置全坞电灯”。扩修工程耗资近88000余元，如算上之前购买船坞以及袁晋任所长时投入的45000元，则该船坞工程的总价约在20万元左右。二号船坞修成后，使得马尾造船所拥有了可靠的坞修硬件条件，能够承修一千至二千吨级舰船。

这里有必要述及，二号船坞修竣之际，举行了隆重的开坞仪式。还在英国伦敦参加英皇加冕庆典的海军部长陈绍宽，发来《马尾造船所第二号船坞开坞训词》，开篇即指出：“造船事业之兴废消长，与国家海上权力，实有联络关系”。进而表明对二号船坞的建成寄以极大期望：“……本部长外察列强趋势，内观吾国近况，并追念总理注重造船事业之遗教，竭力撑柱，冀收尺寸之效。日下本军造船机关规模略备者，江南造船所以外，次则马尾造船所……深愿我军同人益加奋勉，接励匪懈，俾得日进有功，克践总理造船遗训，与列强并驾齐驱；而全国人士亦憬然于造船事业与海权之关系，相与鼓吹推挽，使海军建设前途益臻于光大繁荣之境域”。

在落后的旧中国，陈绍宽将军的期望很快落空。1937年7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两次入侵马尾，对马尾造船所大肆洗劫，一号、二号船坞均遭到毁灭性破坏。

二号船坞的今生：二万吨级干船坞

新中国成立后，二号船坞逐步修复，1964年5月完工，可修造二三千吨级船舶。改革开放后随着生产发展，二号船坞因其坞容小，已不适应修造船的需求。1991年7月，上级决定改造二号船坞，将其列为省技改重点项目。经设计审定，拟扩建为二万吨级干船坞，总投资预算1971.20万元。1993年改造工程全面兴工，在扩展坞体时，抜除近千根旧木桩，改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并备置各项现代配套设备，坞门闸仍采用船式闸门。经过近5年时间施工，至1997年6月底工程全部竣工，7月10日投入试生产。

改造扩建后的新船坞，继续沿用“二号船坞”为坞名，坞长155米，内宽26米，深10米，可容纳二万吨级船舶入坞修理，也可为新造轮船提供坞内舾装。其规格之大，为当时海峡西岸最大规模的现代化干船坞。

1997年拓建为20000吨级的新船坞

后记

2016年12月，福建船政创办150周年之际，在省市政府统一部署下，马尾造船厂实施整体搬迁，造船生产全部迁移到闽江口连江县粗芦岛的新基地，开始了新的发展历程。修船生产仍暂留原址，依托二号船坞，继续保持船舶修理业务。鉴于二号船坞的文物价值，有识之士提出，不可轻易动迁二号船坞，要保留和沿续其造修船的生产功能，构成船政的活体形态，以延承船政的“船脉”，这对于传承和弘扬船政文化，具有极大意义。地方主政也意识到，船政遗存对于建设“中国船政文化城”是不可或缺的实物载体，在保护传承的基础上，构建船政文化产业园区，让有着160多年历史沿革的二坞船坞，以独具特色的生产活动，展示船政文化更加璀璨的新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