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造船史话（二）

候官、温麻船屯、八艚舰

■林樱尧

读者眼尖，看到标题可能发现候官是个错别字，应是“侯”字才对呀。且慢，现代地名侯官，在古时候还真的叫候官，先是作为一个官职的名称，相当于现在的边防派出所所长，后就演变为地名。隋代科举制度兴起，福州读书人觉的这个籍贯名称犯忌，候官候官，等候中举做官，何时才能等到啊？遂自作主张，将“候”字当中一竖去掉，改为诸侯的侯官。明末清初，官方也认可了侯官这一地名词，通用至今。

话说汉武帝灭了反叛的闽越国王余善，尽迁闽国王族和军吏到江淮一带。但总有余族留下，天高皇帝远，闽人我行我素，野蛮生长，朝廷鞭长莫长，虽在今福州地区设候官以管制，终对化外之地的“蛮乱”头痛不已。直至三国东吴时期，福建置身中原文明之外的状况才得以根本扭转。孙吴立国后，注重经略江东，对时称“山闽”的福建加强控制，派军队入闽，历经五次征伐，才逐步巩固了统治。孙吴出于攻防和航海的需要，十分重视造船，遣送一批江南汉人移居入闽，发展造船业。随着中原木帆船建造技术传入，推动了福建水运工具的变革，对所造各种运输、水战船舶，技术日臻成熟。建衡元年(269年)，在建安郡设立造船专门管理机构一一典船校尉，以及专业建造海船的工场一一温麻船屯。

典船校尉的都尉营(校尉署衙)，就设在今福州开元寺东直巷，有吴船坞。当时此处尚未完全成陆，还是河口港湾，水道屈曲，避风拒浪条件良好，遂成孙吴在闽中的造船中心。而更多的造船基地曰船屯，则分布在闽江下游出海口两岸。在闽江口往北至瓯江口永宁(今温州)一带的沿海地区，不断出现或大或小造船工场，逐步形成福建古代著名的造船基地——温麻船屯。

古时从闽江口候官(福州)至瓯江口永宁(温州)一带的沿海地区，统称“温麻”，至晋太康四年(283年)，温麻船屯设温麻县，治所在今福建霞浦（一说在连江县）。《太平御览》(卷七七)引晋周处《风土记》载:“小曰舟，大曰船。温麻五会者，永宁县出豫林，合五板以为大船，因以`五会＇为名也。五会即五合，会五板以为船”，也就是由五块巨板(首尾封板、左右舷板、船底板)组合而成的船只。五会板船是现存资料中所具体记述的福建最木板船。此外，温麻船屯还造青桐大舡、鸭头舡等各类船只。

东晋末，民间组织天师道道徒孙恩、卢循以其信徒为主力，武装反晋，拥兵十万众，纵横东南海滨数千里地带，拥有强大的水师。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年)，孙恩兵败投海自杀，他的妹夫卢循率众继续战斗，自称征鲁将军，攻略永嘉(温州)、晋安(福州)之地。翌年，晋将刘裕进击卢循，从永嘉至晋安，合力围攻。卢循所部不抵，遂从海道南逃。元兴三年，卢循率部攻下番禺，以广州为大本营。后又挥师北上，福鼎的沙埕、嵛山以及流江、罗唇等海滨村落，成为卢循水军经常住扎的据点。直至元兴七年，卢循兵败投海自杀。循灭，余部悉遁入闽，漂泊江海之间，从事水上生产并生活在船上，对于这一水上部落，史称“白水郎”、“泉郎”，亦曰游艇子，后来又称疍民。

卢循在与东晋朝廷的征战中，发明了一种抗沉性极佳的八艚舰。史载卢循水军“别有八艚舰九枚，起四层，高十二丈”（此处“高”或指船的长度）。学术界对八艚舰是一种最早具有水密隔舱的船只几无疑义。因此，推断卢循的残部因为拥有这种性能优良的八艚舰而得以依海为生，以船为家。而在福建生活的这些白水郎疍民，在八艏舰的基础上，结合福建的造船技术，建造出了一种底尖面阔的海船，可以“冲波逆浪”，显然已经具有之后扬名中外的“福船”尖底船型功能。这种船在形制上，底尖善于破浪航行，面阔便于居住和贩运，拥有水密隔舱的抗沉结构，又使之成为适于远洋航行的海船。制造这些船舶的材料多以坚劲的硬质木料为主，为福建造船和航海事业开拓了新的技术方向。

闽越人山行水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舟船之利，是他们的传统。《后汉书》载，东汉“建初八年(公元83年)，(郑弘)代郑众为大司农。旧交趾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今福州)，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弘奏开零陵、桂阳矫道，自是遂为通路。”可知从秦朝到西汉的数百年间，今天中南亚半岛的越南中南部地区与中央王朝的交通，除了短途的陆道，大都还是通过以福州为主要转运站的水路进行。作为中转站的福州，显然不仅有港口的优势，还具有建造船舶的能力。三国、魏晋时期，福州地区设置的“温麻船屯”，由“典船校尉督造舟船”，遂有左思的“槁工楫师，选自闽禺。习御长风，狎玩灵胥。责千里于寸阴，聊先期而须臾”的感叹（注“须臾”原指小船，现在福州方言中，有快速的语义）。孙吴时期福建造船业成绩显著，造船工场不但规模大，而且所造船舶种类多，设备好。吴亡时，晋将王濬缴获孙吴舟船五千余艘，其中不少是福建典船校尉和温麻船屯制造的。隋朝一统天下后，下诏取缔江南吴越人私造大船，诏曰：“吴越之人，往承弊俗，所在之处，自造大船，因相聚结，致有侵害。其江南诸州，人间有船长三丈以上，悉括入宫”。但这一禁令，对于已形成规模的福建造船业，产生不了阻挡作用。

从上述文献记载可见，福建的造船业在六朝时期，大量地吸收和融入江淮原地区先进的造船技术，尤其是风帆的制作与应用，并得益于域内丰富的造船资源，造船业取得了快速发展，特别在海舶制造上，福建后发而居上。